琉璃瓦在晨光映耀下炯碎生辉, 宫道两侧陈列着以艾与百草缚成的天师与白泽兽虎,模样憨态可掬,惟妙惟肖。
内侍宫娥们一早便换上夏日凉衫, 冠上簪花,手捧帝后分赐给各殿的一应端午节物, 有说有笑地穿梭于宫廷苑宇之间, 就像一群群叽喳啁啾的小黄莺。
兴是被这活泼的节日氛围所感染,皇帝心情颇佳, 于肩舆上侧首垂询:“怀禄, 内廷的赏赐可都一一送至各处府邸了?”
问完, 四下里一片静默。
“圣上。”而后一道细弱的嗓音提醒,“是奴才莲奴在御前伺候。”
“哦。”皇帝的表情有一瞬的怅然, 像是才想起来他贬了怀禄这回事, 颇有些不是滋味, “原是你啊。”
“回圣上的话,内务府早把百索、瑞符、枭羹、粉团、角黍等节物分发下去了。”莲奴仍是回道, “只余几柄赠予亲熟臣工的贺扇须圣上御笔亲题。”
“题字啊。”雍盛望天, 抹了把脸。
年年端午,年年题字,年年这个时候都是皇帝的公开处刑现场。
因为满朝文武皆知, 当今写的那一手字, 狗都不待见。
“圣上不必忧虑。”莲奴宽慰道,“左相曾夸赞,圣上之书道非楷非行, 似正又圆,近乎草又不类草,力多一分则嫌刚猛,力少一分则落于纤柔,如此不落巢窠另辟蹊径,自有一番别致风骨。坊间甚至还将圣上的这手字取名为‘观自得’,千金不换呢。”
雍盛面无表情:“……”
瞧瞧,论牢牢把握住舆论大方向的重要性,只要宣传到位,再怎么臭的狗屎,也能给你包装成金疙瘩。
躲是不可能躲过去的,要勇敢面对。
雍盛叹口气,命莲奴回去取了空白纨扇,挟扇前往凤仪宫。
撇开一系列庞杂顾虑,平心而论,雍盛其实还是很乐意见到谢折衣那张脸的。
他想,写字这么痛苦,但若是有美人相陪,应该就不那么痛苦了。
若是这个美人还很聪明,痛苦指数起码能降一大半。
直步入凤仪宫,只见前苑中,一团小宫女正围坐在荼靡架下纳凉说笑。
雍盛示意内侍不必通传,悄然走近。
那被围在正中央身穿青衣的宫女雍盛依稀还记得,名字似乎叫绿绮。
她正手持金剪,将一条缯彩罗绢裁成一块块,再用针线密密缝好三边,往里灌进朱砂。
雍盛插袖驻足,伸头看了一会儿,不免好奇:“这是在做什么小玩意儿?”
闻言,宫女们扭头,正正撞见皇帝圣容,皆骇了一大跳,忙撇下手中物事,起身行礼。
“免了免了。”雍盛挥挥手,垂手捞过一只朱白两色的纱囊,放在手心端详。
因剪裁得当,纱囊正面保留了原来帛绢上的牡丹刺绣,倒也算得上美观精巧。
“回圣上,这是钗头符。”绿绮回道,“里头放些朱砂艾青香料符咒,系在簪上,掺于鬟髻间,讨个驱邪避灾的彩头。”
“钗头符。”雍盛失笑,“你们倒是别出心裁。”
“倒也非我们自个儿弄巧。”绿绮顺嘴接道,“民间女子在端阳日哪个不戴?只是宫里少见多怪。”
“放肆!圣上面前怎么说话?”莲奴立时冷脸呵斥。
绿绮心知又说错话,忙抬手握住嘴巴,面现懊悔之色,低头垂目,脚尖蹭着地,一副“我知道错了但我也不想”的样子。
雍盛一面惊讶于谢折衣身边竟还有如此娇憨天真的侍婢,一面心生亲切之感,当下也不计较,欲将手中小纱囊送回。
绿绮见机,忙阻住,求道:“既经了圣上玉手,这只钗头符便也摇身一变,成了沾了天子龙气的御符了。如此圣物,奴婢不敢收,不免要厚着脸皮央圣上收下它,再将它赠给娘娘。这本也是奴婢为娘娘做的,娘娘什么也不缺,好巧不巧就缺这么一只钗头符。端阳上日,宝符赠佳人,于圣上不也是美事一桩么?”
好一个伶俐丫头。
“看来你不该叫做绿绮。”雍盛啧一声,笑道,“你该改叫红娘。”
绿绮做了个古灵精怪的鬼脸,说话间,较为稳重的绛萼恭敬迎了出来。
“赶巧娘娘正在煎茶,还请圣上移步阁内用茶。”
“这便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了,今日皇后这茶,朕是注定要受用了。”
雍盛便拢了那纱囊,打帘入阁。
阁内敞亮,只见晴窗下,谢折衣正端坐于设好的竹编茶床前点茶,左手持银瓶沿盏壁注入煎煮的沸水,右手执竹筅击拂,神态专注,体态典雅。
她未行礼,雍盛亦不出声,于茶床对面随意捡了块绫锦蒲墩坐下,托腮观赏。
大雍士大夫好饮茶,茶道大行,蔚为风习。
饮茶时先将茶饼碾为茶粉,以沸水冲调成茶膏,再连汤带粉一起饮用。
这一过程已是繁琐,至于那茶饼水质茶具的择选,点茶的技巧,以及由此衍生出的斗茶与品茶文化,更是花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。
作为一个现代人,雍盛不胜其烦。
但谢折衣显然是这方面的佼佼者,不一会儿,她手下的茶盏盏面已浮现出疏星淡月般的乳白汤花。
及至七汤完毕,雍盛终于等到一杯茶。
他已等得口干舌燥,端起就喝,连饮三大盏。
谢折衣看着他,微微一笑,眼里漾起促狭:“茶诗有云,一饮涤昏寐,再饮清我神,三饮便得道。不知圣上满饮此三杯,有何体悟?”
“体悟啊?”雍盛咂嘴,噗地笑出声,“很是解渴!只是喝得快了些,着实热出朕一身的汗,越发像一头不解风情的呆牛了。”
他说着,褪下外层轻薄罩衣,命绛萼取来笔墨纸砚,又让莲奴将那些亟待题字的团扇铺展开,催着研磨润笔。
“看来这头呆牛还欠了不少文债要还。”
谢折衣缓缓啜茗,气定神闲地看他风风火火要墨索笔,又看他撸起袖子架着笔,对着空白扇面陷入沉思。
“怎么不动了?”谢折衣明知故问。
写字其实不是最痛苦的,最痛苦的是不知写什么字。
雍盛苦着一张脸。
许是他悬腕停顿的时间实在太久,谢折衣终于看不过眼,大发慈悲地发问:“这面扇子合该送往哪位大人府上?”
莲奴是个懂事的,连忙在旁接话:“回娘娘,该送往左相府上。”
谢折衣颔首,略微沉吟,道:“范大人乃国之栋梁,锐志匡时,竭忠许国,行谊刚方,当得起‘忠直厉行’四字。”
玉音甫落,对面皇帝已大笔一挥,刷刷写就。写完的扇子推给莲奴,莲奴便火速帮忙盖上皇帝宝印,又忙掣换来另一柄空扇。
一切都有条不紊,娴熟得很,像是一早便商量好了,擎等着谢折衣构思出题字内容。
谢折衣笑了。
皇帝这小狐狸打算盘打到了凤仪宫。
小狐狸抬脸,扑闪着两只晶亮亮的黑眼睛,充满希冀地望着他。
谢折衣失笑,心甘情愿入他瓮中:“那这把呢?”
莲奴开启自动模式:“吏部尚书壬豫。”
“壬老硕学通儒,广栽桃李,执天下清流之牛耳,当许之以‘道山学海’。”
“大理寺卿杨撷?”
“‘高风峻节’。”
“户部林辕?”
“勉之以‘笃行致远’。”
……
少倾,十余柄团扇的题字悉数完成,效率感人。
雍盛长舒一口气,潇洒掷笔,边活动筋骨,边令莲奴赶紧拿去晾干送人。
抬眼时,发现谢折衣已撤了茶具,又焚起了香。
一鼎青釉弦纹三足炉,在离香灰约半寸的高度设一小铜丝架,谢折衣手握宝镊,依次自一旁的八宝锦盒内夹起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天然香料,置于铜丝架上,徐徐烘烤。
空气中缓缓蔓延开幽韵香气,不似沉檀龙麝般敦厚绵长,却独有清微澹远的清爽之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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