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嘎——”
刚说鸟,海东青就扑棱扑棱飞来了。
西凉王随“大礼”附的信件十分官方,什么“知洛州血海深仇特送此贼任凭处置……”云云。
鸟腿上的信倒是真诚多了。
一张墨画,歪歪扭扭阴阳怪气的笑脸。
慕广寒认得这个笑脸。
以前每次看到这个笑脸,他就和西凉王离见面不远了。
听李钩铃说,那日他们刚攻占秀城半个时辰,西凉军师远廖就来了。见城被偷,在城下气急败坏各种叫骂。但李钩铃根本不理他。
当然,以西凉王的气量,倒也不至于丢了一座城就要亲自来收拾他。
实在是他们之间的冤孽过节太多。
都心照不宣,彼此已是对方人生路上绕不过去的重大的绊脚石。
像这种重大隐患,就该早早掐灭。否则放纵对方做强做大,必有朝一日不可收拾,与其到时拼死一战,不如早点斩草除根。
……
新鲜的五花肉,真就那么好吃?
至少这鸟觉得很好吃。每吃几口,就去天上快活地扑腾一会儿。真·开心到上天。
好歹也是燕止的鸟,西凉王就没喂过他好东西?
慕广寒伸手挡了挡刺目的阳光。
手背也是青紫一片,这日实在太热,他也懒得包扎,吓人就吓人吧。
宿敌是良药,催人奋进。
如今他满脑子都是应该如何对付西凉王,真就没空难过自己丑这事。毕竟,他沉溺伤感的时时刻刻,人家西凉王都是在马不停蹄地对外扩张。
长此以往,最后定是西凉王干掉他。
他可丢不起这个人。
慕广寒这次还是没回燕止的信。
一直不回自然有原因。谁让这西凉王每次送来的信,不是丑得没眼看的画,就是语句不通的一堆错字。
他……不喜同文盲通信。
虽说西凉文字是古獠文,但大多西凉人都会说写中原文字。西凉王写不好只能说明他是个蛮夷、不爱学习。
罢了。
反正他回不回信,西凉王一向都能明白他的意思。
鸟在他这赖了好几天,胖得都快飞不动,某个黄昏终于走了。
慕广寒看着西北天空的一片璀璨晚霞。
我在这里等你。
杀个你死我活,不见不散。
第18章
之后几日,满月褪去,慕广寒身体逐渐恢复,头脑亦更加清明了一些。
可以更透彻细腻地反思复盘这几日发生的事情。
然后他就发现,他实在是小看燕止了。
将樱祖送来洛州,甚至算不上西凉王这段日子里排的上号的阴损招数。而燕止打乱三城送给三方联军的真正目的,也根本不是想要激起同盟内讧,借以削弱三方实力。
不。
西凉王真正的如意算盘,从一开始,就是要借那三方盟军的手一举踏平洛州,或者反过来,借洛州的手狠狠削弱那三方的实力。
这才叫真正的“祸水东引”。
整个过程,西凉置身事外坐山观虎斗,不费一兵一卒坐收渔利。
哪边赢了,他都高兴。
最好皆输,他更开心。
完完全全就是游刃有余、进可攻退可守——
若是盟友南下顺利,他们可随时增兵支援、分一杯羹。若是盟军不顺,他们又可随时趁盟军深陷前线、后方空虚时,率领轻骑一举背刺偷家。
事实上,燕止也确实这么干了。
西凉土地虽广,城镇也多,但毕竟地处西北、物产相对贫乏。而像仪州、洛州、乌恒这样洛水之畔土地丰沃又富庶通达的好地方,怎能不暗中觊觎?
更不要说,他这次偷袭仪州,还顺带“杀鸡儆猴”。
在樱祖之前,归顺西凉的各方势力,从未有过谁敢嚣张不服。
唯有仪州表面归顺,实则却借坐镇四地中心、南北通达地理优势左右逢源,不止和旧主南越藕断丝连,同和东泽、北幽亦牵扯不清,更是借着背靠西凉大树无人敢惹的势头在这半年里不断招兵买马、扩充实力,觊觎洛州的同时,还算计着将来反咬西凉一口。
樱祖几回对西凉狮子大开口,全被满足。
他便以为西凉王忌惮他、不敢动他。
殊不知机关算尽,却是中了西凉王捧杀之计。先是纵的他不知天高地厚,又送美人吹枕边风,屡屡诱劝他攻打洛州、早成一方霸主。
结果,洛州未得,老巢被端。
燕止还拿他做了回“榜样”——看看敢在西凉面前自作聪明,会是什么样的下场。
听闻很有疗效。
这些天西凉降城之中,不乏有城主诚惶诚恐送去各种名贵礼物,以表忠心。
如此,一石多鸟。
燕止赢麻了。
而被卷入这个棋盘中的洛州,不过是怀璧其罪的无辜牺牲品而已。
偏偏被迫入局,明知是西凉借刀杀人,却为守住最后的安城防线,只能选择应战,同那三方势力杀个你死我活。
就这么被西凉王死死拿捏。
甚至慕广寒都能想到,燕止还没使出的后招。
就是万一他不肯配合——虽然他根本也想不出能不配合的办法。但万一他不从,燕止还可以拿唐沙的洛南栀威胁,逼他就范。
这可真的是……
慕广寒活到今日,从未被人逼得如此被动过。
可见西凉王这半年来吃人不吐骨头的功力,又十分见长。
令人发指。
……
好在,慕广寒早年毕竟养成了病中不忘狠狠研究宿敌的好习惯,才能灵光一闪想到趁乱偷取秀城。
在这场西凉王算盘布局,处心积虑的算计中,这是他唯一可得的、仅有的一点好处。
即使是病好以后,慕广寒也想不出比那更好的点子。
只可惜,能偷到秀城,不能算真本事。
守得住才是真本事。
综上所述。
眼前的胜利,统统不是真正的胜利。
无论是之前大破仪州、随州军,还是拿下秀城,本质都是替燕止削弱了西凉的敌人。
而如今,西凉打下仪州、扩充了兵源粮草,一旦狼顾反扑,洛州处境只会更加岌岌可危。
慕广寒想到此处,实在是坐不住了。
当即叫了军中所有高级将领,铺上地图一一给他们分析现状。
“好在,燕止眼下尚在追打仪州残部,分身乏术。”
虽然仪州州府已陷,州侯樱祖也被俘,但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,还有一些忠心旧部在尽力顽抗。
虽然,多半也撑不了几天。
但最起码,还能替洛州这边争取一些宝贵时间。
“为今之计,我们必趁这几日喘息空当,火速拿下府清城。好让安城、府清、秀城三城连成一线,互为屏障倚靠。”
“否则,一旦燕止打完仪州,有空南下府清,咱们所在的秀城将腹背受敌。”
而一旦秀城被攻破,洛州兵唯一的选择,就只能退守来时的最后屏障安城。
那一切就重头回到起点。
这些日子的仗全白打了。
……
慕广寒一向是个脾气很好的人。
毕竟想要好好活在世上,生成他这般吓人模样,就只有事事处处比旁人更温雅、隐忍、有用,才能有幸得来些善意回馈。
可纵然他脾气再好,想到这西凉王这次如何阴险狡诈,逼得他被迫给他做了一回嫁衣裳,也是默默气笑了。
心里偷偷骂了一万次。
但骂没用。人生在世最气的,就是你疯狂看不惯他,却又干不掉他。
还很有可能,马上要被他干掉。
再一抬眼看去,洛州将领们脸色也都万分凝重。
怎能不凝重。
刚才慕广寒那番话就像一击重锤,把他们刚刚连番大胜、收复失地、轻松雀跃光芒万丈的心一下子敲回深深的谷底。
才发现,短暂的胜利之后,摆在他们面前的,根本不是高歌猛进、一路收复失地的坦途。而依旧是希望渺茫、晦暗不明的未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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