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眉生身着绛衣,盘坐在正中的方形八卦蒲团上,面前矮桌上放了许多黄纸,压住黄纸的是橙红色的莲花蜡烛,大约有二十几个,燃着小火苗。
矮桌前,并排放着三张方形青铜鼎,鼎壁一圈贴着黄色符纸,随着一阵风,末端飘起。每只鼎里都有许多贡品,有花生瓜子这类干货,有金元宝、印章、插立着的符纸,还有青烟袅袅的三炷香。
袁眉生眯起眼睛,看到贡品里有个东西闪闪发光,他有些好奇,探身用两指从一堆类似鸟食的东西里夹了起来。
这是一枚金币,分量挺沉,缝隙中的氧化痕迹能证明这是个古董,旧历时期留下的产物,上面还刻着戴皇冠的妇女。
“先知对这里的布置还满意吗?”贺平晏的长发披散在肩头,他说话时总是仰着头,耷拉着眼皮,让人有一种被俯视的感觉。
“很好。”好个屁,袁眉生腹诽。
这明显是参考旧历时期留下来的文献,看上去摆的是个道法阵,一堆元宝吃食意在求财,黄符纸上不知道写的什么,说不准就是瞎画的,鼎里供的却是旧历时期风罩外某国女王的纪念币。
这还不是最离谱的,他环视这法阵四角摆放的镇阵兽,前面两个石狮子,是镇宅用的,后面两个则是十字架,上面还钉着一个人。
这人叫耶稣吧……是基督教吧!
袁眉生拿起纪念币向上一扔,拍在手背上,女王朝上,那笑容好像掺杂了嘲讽,他说道:“陛下,正位代表先要祛业障。”
这句话毫无逻辑与根据,是他现场编的,要是不先露两手,恐怕在场人难以信服。
贺平晏点点头,道:“先知请说。”这谦逊的态度,让人完全让人无法想象,这位昨晚刚给他灌了半桶泔水。
他抽出一张符纸,看着一团糟心的红色线条,提起笔在背面又凭印象重新画了一遍。其实他这一百多年也不是什么事儿都没干,把旧历时的一干教派都研究了个透彻,毕竟是博士的智商,他多少还是有些本事的。
虽然给他准备的东西乱七八糟,但他还是决定认认真真给贺平晏消业障。
他招呼了一个叫七彩的宫内近侍,那个眉目清秀的青年端着一碗水走了上来,跪在了他身边。
拈起符纸,他默念一句真言,用莲花蜡烛点燃了符咒。烧到快一半,竟是没有灰也没有爆。
按理说,符咒应该会在点燃后爆一声,表明神仙收了你的业障,愿意替你消灾。连樊千九这种杀人比吃饭还简单的人,都能很快爆。
这仪式七分假,三分真。袁眉生还真没碰上过这种情况。
主要是,当下如若不爆,没人会怀疑和善的一国之君罪孽深重,只会说他技术不行,万一误会他是神棍,那下面的戏可怎么演。
他急忙冲旁边的宫人们吼道:“跟我一起念,吉凶福祸,速速升天!”
宫人们面面相觑,心想这还带请外援呢?就在不知所措的时候,皇帝身边的王总管带头喊道:
“吉凶福祸,速速升天!”声音都劈了。
随即宫人们也都喊了起来,就是声音不太齐。
“表文上达,恩命下颁,仰凭道力,为上良因,大数据云计算,灶王爷显神通!”袁眉生直起腰板乱念一气,掷地有声,可符纸越烧越短,还是没有动静,他吐了口唾沫,“敲锣!使劲敲!”
西面拿着鼓槌的亲军,使出哨兵吃奶的劲儿,用力一敲。
“再敲!不要停!”袁眉生命令道。
亲军连敲数下,有的宫人不堪重响捂上了耳朵,七彩将那碗水端起接着,就在符咒马上要烧到手的时候,突然“嘭”地一声。
爆了。
在场人都吓了一跳,唯独贺平晏一动不动坐在那。袁眉生一屁股坐下来,眼前这碗水已经因为融入了灰烬,变得漆黑。
他蹙眉看了看七彩,这不是烧爆的,当时众人的注意力都在锣上,这个青年用碗挡着众人视线,在符纸上撒了点白色粉末,他猜是助燃粉。
七彩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端着那碗黑水。
袁眉生接过铜碗,起身抖平下摆,走到贺平晏面前规规矩矩地跪下,说道:“陛下饮尽即可。”
王总管看着这黑汤直撇嘴,劝道:“陛下不可,诶呀!诶……!陛下!”
贺平晏端过来,二话没说,仰头就干了,无论是王总管还是那些宫人,都感到喉头发紧。
“行了吗?”贺平晏一抹嘴,扔掉了铜碗,碗顺着地上的纹路滚到了窗外。
袁眉生随即伸出一只手平摊在他面前,说道:“陛下可否让我一试。”这个局的目的就是确定贺平晏是否也是异能人,顺便让梦貘窥视他的精神图景。
贺平晏慢慢眨了两下眼睛,握拳抬起胳膊伸到他手掌上方,袁眉生正要去摸,只见他拳头松开,一个东西掉落下来。
“告诉我有什么用?”贺平晏收回手,问道。
半颗月轮石在掌心散发着火彩。
袁眉生知道撒谎也无济于事,便道:“陛下请屏退其他人。”
贺平晏照做,王总管特意嘱咐他,如果有事就大喊,亲军全在一层待命。
众人都走后,三层就只有他二人。
到了中午,天气有点闷热,不时有穿堂风吹进来,贺平晏的长发随风飘动,他跟贺安清虽然是同胞兄弟,却一点都不一样,除了眼睛以外,从面相到仪态都大相径庭。
贺安清虽然是典型的向导,但因为军人的身份,他英姿矫健,行事果断而利落。
相较之下,贺平晏则透着慵懒与散漫,常让人误认为他好愚弄。但当你真的愚弄他,就要做出承担后果的觉悟。所以袁眉生准备实话实说。
“这是月轮石,能抵御青川矿的辐射。”袁眉生打算用最简单的语言说清楚,从曙光日到青川战役,再到普元的成人式惨案,他以旁观者的角度讲述着这些历史事件之间的联系,没有停顿,没有起伏。
最后跳到了月轮石能帮助福音者觉醒,他道:“贺航本是福音者,但他死了,你与贺安清继承了他的血脉,你们之中一人如果同时拥有那两半月轮石,便有觉醒的机会,也就会成为下一任神佛,说不定可以打开风罩。”
比起贺安清,贺平晏是个更好的聆听者,始终耐心等着他说完。但令他意外的是,贺平晏只问了一句:
“那我哥在哪?”
不是问青川的秘密,圣地的丑闻,也不是问贺航的死因,这些他都无所谓。
昨天给沈戎讲,沈戎当他放屁,今天给贺平晏讲,人家把重要信息都过滤了,这些人到底怎么回事?能不能有点远大抱负。
袁眉生甚至没有感受到他对觉醒成佛的一丁点野心,这反应实在令人诧异,只得臊眉耷眼地答道:
“还活着,在坛城。”
闻言,贺平晏起身朝楼下奔去,袁眉生只隐约听到他叫王总管备车,肯定是去找宋陨了。他并没有因为贺平晏的果断行动而放下心,矮桌上的蜡烛火光闪烁,明明风没有那么大,也许只是他心烦意乱。
军委办公地门口,有四名身材魁梧的军人把守。丰东宁已经好几年没来过这了,明明奶奶丰帆还在世的时候,这里就像他的家一样。
奶奶过世后,他就申请去了唱颂班,宋陨痛快地答应了。在军委的眼里,可能唱颂班跟太医院一样不重要吧。
虽然他背后有支持丰家的内阁势力,但他本人只是上校军衔,何况一个医生又能翻出什么花样。
每当看到处于危机中的局面,他就会不断问自己,当年一手操纵让贺平晏登基,是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。
贺平晏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,被他架上来,面对议院,面对军委,面对哥哥的囚禁,面对父亲的死亡,只有被动和无助。
而宋陨的上任,加重了这场悲剧。
他明知道贺平晏被欺辱,贺安清甚至动了杀心,但他没有挺身而出,而选择了劝贺安清忍耐。
这种无谓的忍耐到底是为谁找借口?
只为了不推翻他过往那些深思熟路后的自私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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